那段属于人类的嘶哑音节刚一溢出,李长生捏紧的手指便立刻松开了半分。

在这个连骨髓都在被百倍重力向下拖拽的死角里,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借着红绫手臂传来的冷硬支撑,他顶着几乎要将肺泡挤碎的粘稠气压,将那只渗着黑血的手掌,极其缓慢地向前送了半寸。

就半寸。

指尖那丝几乎微不可察的纯净波动,像是在满是酸腐淤泥的沼泽里丢下了一片干净的雪花。

前方那堵由高维晶体共振产生的无形屏障,在这丝波动的渗入下,紊乱的涟漪逐渐变成了一种病态的饥渴。

死角深处的怪人,那具与身下岩石几乎长死在一起的枯木躯壳,开始了更加剧烈的颤栗。堵在眼眶里的两块粗糙矿石边缘,粘稠的黑血混着黄绿色的脓液,顺着干瘪的脸颊断断续续地往下淌。

他像一个在沙漠里渴了十年的濒死者,喉结在一层灰败的皮包骨下疯狂上下滑动,想要吞咽那丝根本没有实体的气息,却又在极度的恐惧中死死克制着向前扑咬的本能。

“别……”

漏风的喉管再次挤出声音。

这一次,不再是无意义的嘶吼。

“别碰……”怪人浑身覆盖的暗紫色晶壳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他那张早就失去了面部神经控制的脸,扭曲出一个难以名状的痛苦轮廓,“别碰这里的任何石头……连看都不要看,那都是吃人的嘴!”

这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两块生锈的锯条在互相用力刮擦,伴随着几乎要将声带撕裂的绝望颤抖,顺着粘稠的重力场,硬生生塞进李长生的耳朵里。

李长生眼角半凝固的血痂微微一抽。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继续递送纯净本源,只是维持着手掌前伸的姿势,用极其缓慢的动作,微微偏过头。

视线穿过昏暗的晶林折射。

红绫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侧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李长生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紧紧扣在自己小臂上的五指,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猛地向内勒紧。

指甲已经切开了他焦黑的表皮,触到了骨头。

顺着红绫的视线向下,他们脚下踩着的,是极少数没有生长暗紫色晶体的缝隙。

就在刚刚从上方重重砸入这片底层前沿时,红绫是凭着上古战神那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在视线受阻、重力倍增的绝境下,硬是拖着他避开了所有尖锐的晶簇。

如果是直接砸在那些晶体上呢?

一阵没有温度的寒意,顺着李长生那已经被深渊法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脊椎,一路爬上了后脑。不需要去调用残破的窃天体算力,也不需要再去解析任何深层代码,怪人那句漏风的警告,已经将这片底层的生存铁律彻底摊开。

这满地散发着高维波纹、看起来像是某种绝世灵脉的晶林,根本不是什么矿藏。

全是胃酸,全是一张张张开的嘴。

前方的怪人似乎怕他们不信,或者说,万年的孤独苟活,让他在接触到那一丝纯净气息的短暂清醒中,产生了某种病态的倾诉欲和展示欲。

“赫……赫……”

怪人枯枝般的手臂极其费力地从身下抬起了一截。手臂上早已没有了肌肉,只有一层包裹着骨骼的死皮,以及上面共生生长着的厚厚晶壳。

他用那只只剩下三根指头的手,狠狠抠向自己胸口的一块暗紫色晶壳。

“喀!”

指骨因为用力过猛而发出脱臼的脆响。怪人硬生生将那块已经和自己皮肉长在一起的晶壳给抠了下来。

伴随着布帛撕裂般的闷响,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瞬间在重压空间里弥散开来。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极其粘稠、如同黑泥般的血液,顺着那个深可见骨的血洞缓慢地往外涌。怪人哆嗦着手,将那块沾着黑血的皮肉晶壳,极其随意地丢向了屏障外围的一丛记忆晶体。

李长生强撑着血丝密布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个落点。

在黑血接触到晶簇尖端的千分之一秒内。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

那丛原本只散发着微弱波纹的记忆晶体,突然间活了。原本半透明的紫光瞬间化作粘稠的漆黑,就像一条饿极了的毒蛇咬住了猎物,那块带有怪人血肉的晶壳,在眨眼间以一种违背常理的物理坍缩方式,溶解成了几缕极细的灰烟。

连一点残渣都没有剩下。

吞噬完毕后,那丛晶体表面的波纹变得更加剧烈,隐隐向外扩张了半寸,贪婪地等待着下一次投喂。

这就是触碰的下场。哪怕只是一滴血,也会被瞬间同化成支撑深渊运转的养料。

展示完这一切,怪人像耗尽了所有力气,枯枝般的手臂重重砸回了地面。堵在眼眶里的矿石背后,涌出的黑血更密集了。

交涉的目的已经达到,底线已经摸清。

再耗下去,这丝勉强逼出来的纯净气息就会彻底枯竭,李长生经脉里那股如同千刀万剐般的异化剧痛已经压不住了。

他沉下呼吸,准备将手掌收回。

就在他切断那一丝纯净波动的瞬间。

死角深处的气流,猛地发生了诡异的倒卷。

怪人那具一直像石头一样死寂的躯壳,突然间开始了极其不规则的痉挛。这不是刻意为之的动作,而是枯寂了万年的神经,在短暂地接触到纯净气息、又被瞬间抽离后,产生的一种纯粹的物理排断反应。

就像一个被冻僵的人突然碰到了火,接着火又灭了,肌肉记忆不受大脑控制地开始了剧烈的抽搐。

“喀喀喀——”

怪人的四肢在坚硬的底岩上疯狂摩擦,晶壳相互碰撞,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碎裂声。

原本被他用某种特定频率维持住的共振屏障,随着他身体的失控,瞬间支离破碎。周围那数十根饥饿的记忆晶体,失去了压制,表面的波纹开始无序地疯狂扩散。

整个死角前沿的晶林平衡,濒临崩塌。

李长生没有后退,在这百倍重力下他也根本快不起来。他只是借着红绫的手臂,强行稳住下盘,残破的窃天体视角被动地锁定了怪人的动作。

怪人枯瘦的后背疯狂地弓起、砸下,像是一条脱水的鱼。

在第三次剧烈地砸向地面时。

“咔嚓。”

一声与晶体摩擦完全不同的沉闷断裂声,从怪人身下传出。

李长生的瞳孔骤然一缩。

之前用被动感知扫过时,他就发现怪人身下半丈范围内是一片没有任何晶体生长的绝对真空区。而现在,随着怪人的剧烈痉挛,他那一直死死压在身下的枯木躯壳发生了半尺的移位。

原本垫在他身下的一块暗沉底岩,被这股失控的力道彻底震碎。

岩层裂开的瞬间,一股完全有别于周围致命同化辐射的气息,从缝隙里喷薄而出。

那不是深渊里的酸腐,也不是死亡的阴冷。

那是一抹极其纯粹、纯粹到令灵魂都在本能战栗的璀璨光芒。光芒只透出了一丝缝隙,却在瞬间撕裂了死角里的昏暗,将周围那些贪婪的记忆晶体都映照得黯淡无光。

就像是绝望深渊里,突然睁开了一只属于远古神明流着眼泪的眼睛。

而在两人身后不远处。

一直匍匐在晶地缝隙里,脸颊紧贴着地面的乌喉,在那抹光芒透出的瞬间,脸上的伪装表情彻底僵住了。

重力的压迫、指尖被晶体粉末灼烧的刺痛、甚至脖颈上那根时断时续的逻辑死锁带来的致命威胁,在这一刻,统统被那抹璀璨粉碎得干干净净。

作为一个在黑市里靠嗅觉活了半辈子的掮客,他的身体比大脑更早一步做出了反应。

折断的双膝在粗糙的地面上碾出两道血痕,乌喉的脖颈像生锈的齿轮般极其僵硬地抬起。

倒映着那抹璀璨的深邃光晕,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在极度的贪婪与亡命的冲动交织下,骤然变得一片赤红。